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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檗山斷際禪師傳心法要
唐 裴休 集并序

有大禪師。法諱希運。住洪州高安縣黃檗山鷲峰下。乃曹溪六祖之嫡孫。西堂百丈之法姪。獨佩最上乘離文字之印。唯傳一心更無別法。心體亦空萬緣俱寂。如大日輪昇虛空中。光明照曜淨無纖埃。證之者無新舊無淺深。說之者不立義解不立宗主。不開戶牖直下便是。動念即乖。然後為本佛。故其言簡其理直。其道峻其行孤。四方學徒望山而趨。睹相而悟。往來海眾常千餘人。予會昌二年廉于鍾陵。自山迎至州。憩龍興寺。旦夕問道。大中二年廉于宛陵。復去禮迎至所部。安居開元寺。旦夕受法。退而紀之。十得一二。佩為心印不敢發揚。今恐入神精義不聞於未來。遂出之授門下僧大舟法建。歸舊山之廣唐寺。問長老法眾。與往日常所親聞。同異如何也。

唐大中十一年十一月初八日序

黃檗山斷際禪師傳心法要

師謂休曰。諸佛與一切眾生。唯是一心。更無別法。此心無始已來。不曾生不曾滅。不青不黃。無形無相。不屬有無。不計新舊。非長非短。非大非小。超過一切限量名言縱跡對待。當體便是。動念即乖。猶如虛空無有邊際不可測度。唯此一心即是佛。佛與眾生更無別異。但是眾生著相外求。求之轉失。使佛覓佛。將心捉心。窮劫盡形終不能得。不知息念忘慮佛自現前。此心即是佛。佛即是眾生。為眾生時此心不減。為諸佛時此心不添。乃至六度萬行河沙功德。本自具足不假修添。遇緣即施。緣息即寂。若不決定信此是佛。而欲著相修行以求功用。皆是妄想。與道相乖。

此心即是佛。更無別佛。亦無別心。此心明淨。猶如虛空無一點相貌。舉心動念即乖法體。即為著相。無始已來無著相佛。修六度萬行欲求成佛。即是次第。無始已來無次第佛。但悟一心。更無少法可得。此即真佛。佛與眾生一心無異。猶如虛空無雜無壞。如大日輪照四天下。日升之時明遍天下。虛空不曾明。日沒之時暗遍天下。虛空不曾暗。明暗之境自相陵奪。虛空之性廓然不變。佛及眾生心亦如此。若觀佛作清淨光明解脫之相。觀眾生作垢濁暗昧生死之相。作此解者歷河沙劫終不得菩提。為著相故。唯此一心更無微塵許法可得。即心是佛。

如今學道人。不悟此心體。便於心上生心。向外求佛。著相修行。皆是惡法。非菩提道。供養十方諸佛。不如供養一個無心道人。何故。無心者無一切心也。如如之體。內如木石不動不搖。外如虛空不塞不礙。無能所無方所。無相貌無得失。趨者不敢入此法。恐落空無棲泊處故。望崖而退。例皆廣求知見。所以求知見者如毛。悟道者如角。文殊當理。普賢當行。理者真空無礙之理。行者離相無盡之行。觀音當大慈。勢至當大智。維摩者淨名也。淨者性也。名者相也。性相不異。故號淨名。諸大菩薩所表者人皆有之。不離一心悟之即是。

今學道人。不向自心中悟。乃於心外著相取境。皆與道背。恒河沙者。佛說是沙。諸佛菩薩釋梵諸天步履而過。沙亦不喜。牛羊蟲蟻踐踏而行。沙亦不怒。珍寶馨香沙亦不貪。糞尿臭穢沙亦不惡。此心即無心之心。離一切相。眾生諸佛更無差別。但能無心。便是究竟。學道人若不直下無心。累劫修行終不成道。被三乘功行拘繫不得解脫。然證此心有遲疾。有聞法一念便得無心者。有至十信十住十行十迴向乃得無心者。長短得無心乃住。更無可修可證。實無所得。真實不虛。一念而得。與十地而得者。功用恰齊。更無深淺。秖是歷劫柱受辛勤耳。造惡造善皆是著相。著相造惡枉受輪迴。著相造善枉受勞苦。總不如言下便自認取本法。此法即心。心外無法。此心即法。法外無心。心自無心。亦無無心者。將心無心。心卻成有。默契而已。絕諸思議。故曰言語道斷心行處滅。

此心是本源清淨。佛人皆有之。蠢動含靈與諸佛菩薩一體不異。秖為妄想分別造種種業。果本佛上實無一物。虛通寂靜明。妙安樂而已。深自悟入。直下便是。圓滿具足更無所欠。縱使三秖精進修行歷諸地位。及一念證時。祇證元來。自佛向上更不添得一物。卻觀歷劫功用。總是夢中妄為。故如來云。我於阿耨菩提實無所得。若有所得。然燈佛則不與我授記。又云。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菩提。即此本源清淨心。與眾生諸佛世界山河。有相無相遍十方界。一切平等無彼我相。此本源清淨心。常自圓明遍照。世人不悟。秖認見聞覺知為心。為見聞覺知所覆。所以不睹精明本體。但直下無心。本體自現。如大日輪昇於虛空遍照十方更無障礙。

故學道人唯認見聞覺知施為動作。空卻見聞覺知。即心路絕無入處。但於見聞覺知處認本心。然本心不屬見聞覺知。亦不離見聞覺知。但莫於見聞覺者上起見解。亦莫於見聞覺知上動念。亦莫離見聞覺知覓心。亦莫捨見聞覺知取法。不即不離。不住不著。縱橫自在無非道場。世人聞道。諸佛皆傳心法。將謂心上別有一法可證可取。遂將心覓法。不知心即是法法即是心。不可將心更求於心。歷千萬劫終無得日。不如當下無心。便是本法。如力士迷額內珠向外求覓。周行十方終不能得。智者指之當時自見本珠如故。故學道人迷自本心不認為佛。遂向外求覓起功用行。依次第證。歷劫勤求永不成道。不如當下無心。決定知一切法。本無所有亦無所得。無依無住。無能無所。不動妄念便證菩提。及證道時秖證本心。佛歷劫功用並是虛修。如力士得珠時。秖得本額珠。不關向外求覓之力。故佛言。我於阿耨菩提實無所得。恐人不信故引五眼所見五語所言。真實不虛是第一義諦。

學道人莫疑四大為身。四大無我。我亦無主。故知此身無我亦無主。五陰為心。五陰無我亦無主。故知此心無我亦無主。六根六塵六識和合生滅亦復如是。十八界既空。一切皆空。唯有本心蕩然清淨。有識食有智食。四大之身飢瘡為患。隨順給養不生貪著。謂之智食。恣情取味妄生分別。惟求適口不生厭離。謂之識食。聲聞者。因聲得悟。故謂之聲聞。但不了自心。於聲教上起解。或因神通。或因瑞相。言語運動。聞有菩提涅槃三僧秖劫修成佛道。皆屬聲聞道。謂之聲聞。佛唯直下頓了自心。本來是佛。無一法可得。無一行可修。此是無上道。此是真如佛。學道人。秖怕一念有。即與道隔矣。念念無相念念無為。即是佛。學道人若欲得成佛。一切佛法總不用學。唯學無求無著。無求即心不生。無著即心不滅。不生不滅即是佛。八萬四千法門對八萬四千煩惱。秖是教化接引門。本無一切法。離即是法。知離者是佛。但離一切煩惱。是無法可得。學道人若欲得知要訣。但莫於心上著一物言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此是喻法身即虛空。虛空即法身。常人謂法身遍虛空處。虛空中含容法身。不知法身即虛空虛空即法身也。若定言有虛空。虛空不是法身。若定言有法身。法身不是虛空。但莫作虛空解。虛空即法身。莫作法身解。法身即虛空。虛空與法身無異相。佛與眾生無異相。生死與涅槃無異相。煩惱與菩提無異相。離一切相即是佛。凡夫取境。道人取心。心境雙忘乃是真法。忘境猶易忘心至難。人不敢忘心。恐落空無撈摸處。不知空本無空。唯一真法界耳。此靈覺性無始已來與虛空同壽。未曾生未曾滅。未曾有未曾無。未曾穢未曾淨。未曾喧未曾寂。未曾少未曾老。無方所無內外。無數量無形相。無色像無音聲。不可覓不可求。不可以智慧識。不可以言語取。不可以境物會。不可以功用到。

諸佛菩薩與一切蠢動含靈。同此大涅槃性。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法。一念離真皆為妄想。不可以心更求于心。不可以佛更求於佛。不可以法更求於法。故學道人直下無心默契而已。擬心即差。以心傳心此為正見。慎勿向外逐境。認境為心。是認賊為子。為有貪嗔癡即立戒定慧。本無煩惱焉有菩提。故祖師云。佛說一切法。為除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本源清淨佛上。更不著一物。譬如虛空雖以無量珍寶莊嚴終不能住。佛性同虛空。雖以無量功德智慧莊嚴終不能住。但迷本性轉不見耳。所謂心地法門。萬法皆依此心建立。遇境即有無境即無。不可於淨性上轉作境解。所言定慧。鑑用歷歷。寂寂惺惺見聞覺知皆是。境上作解暫為中下根人說即得。若欲親證皆不可作如此見解。盡是境法有沒處沒於有地。但於一切法不作有無見。即見法也。

九月一日師謂休曰。自達摩大師到中國。唯說一心唯傳一法。以佛傳佛不說餘佛。以法傳法不說餘法。法即不可說之法。佛即不可取之佛。乃是本源清淨心也。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般若為慧。此慧即無相本心也。凡夫不趣道。唯恣六情乃行六道。學道人一念計生死即落魔道。一念起諸見即落外道。見有生趣其滅。即落聲聞道。不見有生唯見有滅。即落緣覺道。法本不生今亦無滅。不起二見不厭不欣。一切諸法唯是一心。然後乃為佛乘也。凡夫皆逐境生心。心遂欣厭。若欲無境當忘其心。心忘即境空。境空即心滅。若不忘心而但除境。境不可除。秖益紛擾。故萬法唯心。心亦不可得。復何求哉。學般若人不見有一法可得。絕意三乘。唯一真實。不可證得。謂我能證能得。皆增上慢人。法華會上拂衣而去者。皆斯徒也。故佛言。我於菩提實無所得默契而已。凡人臨欲終時。但觀五蘊皆空四大無我。真心無相不去不來。生時性亦不來。死時性亦不去。湛然圓寂心境一如。但能如是。直下頓了。不為三世所拘繫。便是出世人也。切不得有分毫趣向。若見善相諸佛來迎及種種現前。亦無心隨去。若見惡相種種現前。亦無心怖畏。但自忘心。同於法界。便得自在。此即是要節也。

十月八日。師謂休曰。言化城者。二乘及十地等覺妙覺。皆是權立接引之教。並為化城。言寶所者。乃真心本佛自性之寶。此寶不屬情量。不可建立。無佛無眾生。無能無所。何處有城。若問此既是化城。何處為寶所。寶所不可指。指即有方所。非真寶所也。故云在近而已。不可定量言之。但當體會契之即是。言闡提者。信不具也。一切六道眾生乃至二乘不信有佛果。皆謂之斷善根闡提。菩薩者。深信有佛法。不見有大乘小乘。佛與眾生同一法性。乃謂之善根闡提。大抵因聲教而悟者。謂之聲聞。觀因緣而悟者。謂之緣覺。若不向自心中悟。雖至成佛。亦謂之聲聞佛。學道人多於教法上悟。不於心法上悟。雖歷劫修行。終不是本佛。若不於心悟。乃至於教法上悟。即輕心重教。遂成逐塊忘於本心。故但契本心不用求法。心即法也。凡人多為境礙。心事礙理。常欲逃境以安心。屏事以存理。不知乃是心礙境理礙事。但令心空境自空。但令理寂事自寂。勿倒用心也。凡人多不肯空心。恐落於空。不知自心本空。愚人除事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事。菩薩心如虛空。一切俱捨。所作福德皆不貪著。然捨有三等。內外身心一切俱捨。猶如虛空無所取著。然後隨方應物。能所皆忘。是為大捨。若一邊行道布德。一邊旋捨。無希望心。是為中捨。若廣修眾善有所希望。聞法知空。遂乃不著。是為小捨。大捨如火燭在前。更無迷悟。中捨如火燭在傍。或明或暗。小捨如火燭在後。不見坑阱。故菩薩心如虛空。一切俱捨。過去心不可得。是過去捨。現在心不可得。是現在捨。未來心不可得。是未來捨。所謂三世俱捨。自如來付法迦葉已來。以心印心。心心不異。印著空即印不成文。印著物即印不成法。故以心印心。心心不異。能印所印俱難契會。故得者少。然心即無心。得即無得。佛有三身。法身說自性虛通法。報身說一切清淨法。化身說六度萬行法。法身說法。不可以言語音聲形相文字而求。無所說無所證。自性虛通而已。故曰。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報身化身皆隨機感現。所說法亦隨事應根以為攝化。皆非真法。故曰。報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所言同是一精明分為六和合。一精明者。一心也。六和合者。六根也。此六根各與塵合。眼與色合。耳與聲合。鼻與香合。舌與味合。身與觸合。意與法合。中間生六識為十八界。若了十八界無所有。束六和合為一精明。一精明者。即心也。學道人皆知此。但不能免作一精明六和合解。遂被法縛不契本心。如來現世。欲說一乘真法則眾生不信興謗。沒於苦海。若都不說。則墮慳貪。不為眾生溥捨妙道。遂設方便說有三乘。乘有大小。得有淺深。皆非本法。故云。唯有一乘道餘二則非真。然終未能顯一心法。故召迦葉同法座別付一心。離言說法。此一枝法令別行。若能契悟者。便至佛地矣。

問如何是道。如何修行。師云。道是何物。汝欲修行。問諸方宗師相承參禪學道如何。師云。引接鈍根人語。未可依憑。云此即是引接鈍根人語。未審接上根人復說何法。師云。若是上根人。何處更就人覓他。自己尚不可得。何況更別有法當情。不見教中云。法法何狀。云若如此。則都不要求覓也。師云。若與麼則省心力。云如是則渾成斷絕不可是無也。師云。阿誰教他無。他是阿誰。爾擬覓他。云既不許覓。何故又言莫斷他。師云。若不覓便休。即誰教爾斷。爾見目前虛空作麼生斷他。云此法可得便同虛空否。師云虛空早晚向爾道有。同有異我。暫如此說。爾便向者裏生解。云應是不與人生解耶。師云。我不曾障爾。要且解屬於情。情生則智隔。云向者裏莫生情是否。師云。若不生情。阿誰道是。

問纔向和尚處發言。為甚麼便言話墮。師云。汝自是不解語人。有甚麼墮負。

問向來如許多言說皆是抵敵語。都未曾有實法指示於人。師云。實法無顛倒。汝今問處自生顛倒。覓甚麼實法。云既是問處自生顛倒。和尚答處如何。師云。爾且將物照面看。莫管他人。又云。秖如箇癡狗相似。見物動處便吠。風吹草木也不別。又云。我此禪宗從上相承已來。不曾教人求知求解。只云學道早是接引之詞。然道亦不可學。情存學解卻成迷道。道無方所名大乘心。此心不在內外中間。實無方所。第一不得作知解。只是說汝如今情量處。情量若盡心無方所。此道天真本無名字。只為世人不識迷在情中。所以諸佛出來說破此事。恐汝諸人不了。權立道名。不可守名而生解。故云。得魚忘筌。身心自然達道識心。達本源故號為沙門。沙門果者。息慮而成不從學得。汝如今將心求心。傍他家舍秖擬學取。有甚麼得時。古人心利纔聞一言便乃絕學。所以喚作絕學無為閒道人。今時人只欲得多知多解。廣求文義。喚作修行。不知多知多解翻成壅塞。唯知多與兒酥乳喫。消與不消都總不知。三乘學道人皆是此樣。盡名食不消者。所謂知解不消。皆為毒藥。盡向生滅中取。真如之中都無此事。故云。我王庫內無如是刀。從前所有一切解處。盡須併卻。令空更無分別。即是空如來藏。如來藏者。更無纖塵可有。即是破有法王出現世間。亦云。我於然燈佛所。無少法可得。此語只為空。爾情量知解但銷鎔。表裏情盡都無依執。是無事人。三乘教網。秖是應機之藥。隨宜所說臨時施設。各各不同。但能了知即不被惑第一。不得於一機一教邊守文作解。何以如此。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我此宗門不論此事。但知息心即休。更不用思前慮後。

問從上來皆云。即心是佛。未審即那箇心是佛。師云。爾有幾箇心。云為復即凡心是佛。即聖心是佛。師云。爾何處有凡聖心耶。云即今三乘中說有凡聖。和尚何得言無。師云。三乘中分明向爾道。凡聖心是妄。爾今不解。返執為有。將空作實。豈不是妄。妄故迷心。汝但除卻凡情聖境。心外更無別佛。祖師西來直指一切人全體是佛。汝今不識。執凡執聖向外馳騁。還自迷心。所以向汝道。即心是佛。一念情生即墮異趣。無始已來不異今日。無有異法故名成等正覺。云和尚所言即者。是何道理。師云。覓什麼道理。纔有道理便即心異。云前言無始已來不異今日。此理如何。師云。秖為覓故。汝自異他。汝若不覓。何處有異。云既是不異。何更用說即。師云。汝若不信凡聖。阿誰向汝道即。即若不即。心亦不心。可中心即俱忘。阿爾便擬向何處覓去。

問妄能障自心。未審而今以何遣妄。師云。起妄遣妄亦成妄。妄本無根。秖因分別而有。爾但於凡聖兩處。情盡。自然無妄更擬。若為遣他。都不得有纖毫依執。名為我捨兩臂必當得佛。云既無依執。當何相承。師云。以心傳心。云若心相傳。云何言心亦無。師云。不得一法名為傳心。若了此心。即是無心無法。云若無心無法云何名傳。師云。汝聞道傳心。將謂有可得也。所以祖師云。認得心性時。可說不思議了了無所得。得時不說知。此事若教汝。會何堪也。

問秖如目前虛空。可不是境。豈無指境見心乎。師云。甚麼心教汝向境上見。設汝見得。只是個照境底心。如人以鏡照面。縱然得見眉目分明。元來秖是影像。何關汝事。云若不因照。何時得見。師云。若也涉因。常須假物。有什麼了時。汝不見他向汝道。撥手似君無一物。徒勞謾說數千般。云他若識了照亦無物耶。師云。若是無物。更何用照。爾莫開眼寱語去。

上堂云百種多知。不如無求。最第一也。道人是無事人。實無許多般心。亦無道理可說。無事散去。

問如何是世諦。師云。說葛藤作什麼。本來清淨何假言說問答。但無一切心即名無漏智。汝每日行住坐臥一切言語。但莫著有為法。出言瞬目盡同無漏。如今末法向去。多是學禪道者皆著一切聲色。何不與我心心同虛空去。如枯木石頭去。如塞灰死火去。方有少分相應。若不如是。他日盡被閻老子拷爾在。爾但離卻有無諸法。心如日輪常在虛空。光明自然不照而照。不是省力底事。到此之時無棲泊處。即是行諸佛行。便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此是爾清淨法身。名為阿耨菩提。若不會此意。縱爾學得多知。勤苦修行。草衣木食。不識自心盡名邪行。定作天魔眷屬。如此修行。當復何益。志公云。佛本是自心作。那得向文字中求。饒爾學得三賢四果十地滿心。也秖是在凡聖內坐。不見道。諸行無常是生滅法。勢力盡箭還墜。招得來生不如意。爭似無為實相門。一超直入如來地。為爾不是與麼人須要向古人建化門廣學知解。志公云。不逢出世明師。往服大乘法藥。爾如今一切時中行住坐臥。但學無心。久久須實得。為爾力量小不能頓超。但得三年五年或十年。須得箇入頭處自然會去。為爾不能如是。須要將水學禪學道。佛法有甚麼交涉。故云。如來所說皆為化人。如將黃葉為金止小兒啼。決定不實。若有實得。非我宗門下客。且與爾本體有甚交涉。故經云。實無少法可得。名為阿耨菩提。若也會得此意。方知佛道魔道俱錯。本來清淨皎皎地。無方圓無大小無長短等相。無漏無為無迷無悟。了了見無一物。亦無人亦無佛。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一切不如心真實法身。從古至今與佛祖一般。何處欠少一毫毛。既會如是意。大須努力盡今生去。出息不保入息。

問六祖不會經書。何得傳衣為祖。秀上座是五百人首座。為教授師。講得三十二本經論。云何不傳衣。師云。為他有心是有為法。所修所證將為是也。所以五祖付六祖。六祖當時秖是默契。得密授如來甚深意。所以付法與他汝不見道。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若會此意。方名出家兒。方好修行。若不信云何明上座走來大庾嶺頭尋六祖。六祖便問。汝來求何事。為求衣為求法。明上座云。不為衣來。但為法來。六祖云。汝且暫時斂念。善惡都莫思量。明乃稟語。六祖云。不思善不思惡。正當與麼時。還我明上座父母未生時面目來。明於言下忽然默契。便禮拜云。如人飲水冷煖自知。某甲在五祖會中。枉用三十年工夫。今日方省前非。六祖云。如是。到此之時方知祖師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在言說。豈不見。阿難問迦葉云。世尊傳金襴外別傳何物。迦葉召阿難。阿難應諾。迦葉云。倒卻門前剎竿著。此便是祖師之標榜也。甚生阿難三十年為侍者。秖為多聞智慧。被佛訶云。汝千日學慧。不如一日學道。若不學道。滴水難消。

問如何得不落階級。師云。終日喫飯未曾咬著一粒米。終日行未曾踏著一片地。與摩時無人我等相。終日不離一切事。不被諸境惑。方名自在人。更時時念念不見一切相。莫認前後三際。前際無去今際無住後際無來。安然端坐任運不拘。方名解脫。努力努力。此門中千人萬人。只得三箇五箇。若不將為事。受殃有日在。故云。著力今生須了卻。誰能累劫受餘殃。

黃檗山際禪師傳心法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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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祖慧可大師 略説修道明心法要

齊朝鄴中,沙門惠可,承達磨禪師後。其可禪師,俗姓姬,武牢人。年十四,遇達磨禪師遊化嵩洛,奉事六載。精究一乘,附於玄理,略説修道明心法要,真登佛果。

1.《楞伽經》雲:“牟尼寂靜觀,是則遠離生,是名為不取,今世後世淨。”十方諸佛,若有一人不因坐禪而成佛者,無有是處。

2.《十地經》雲:“眾生身中,有金剛佛性,猶如日輪,體明圓滿,廣大無邊,只為五陰重雲覆障,眾生不見。”若逢智風,飄蕩五陰,重雲滅盡,佛性圓照,煥然明淨。

《華嚴經》雲:“廣大如法界,究竟如虛空。”亦如瓶內燈光,不能照外。亦如世間雲霧,八方俱起,天下陰暗,日光豈得明淨。日光不壞,只為雲霧覆障;一切眾生清淨之性亦復如是,只為攀緣妄念諸見,煩惱重雲,覆障聖道,不能顯了。若妄念不生,默然靜坐,大涅槃曰,自然明淨。俗書雲:“冰生於水而冰遏水,冰泮而水通;妄起於真而妄迷真,妄盡而真現。”即心海澄清,法身空淨也。

3.故學人依文字語言為道者,如風中燈,不能破暗,焰焰謝滅。若靜坐無事,如密室中燈,則能破暗,照物分明。若了心源清淨,一切願足,一切行滿,一切皆辦,不受後有。得此法身者,恆沙眾生莫過有一;億億劫中,時有一人與此相應耳。若精誠不內發,三世中縱值恆沙諸佛,無所為。是知眾生識心自度,佛不度眾生。佛若能度眾生,過去逢無量恆沙諸佛,何故我等不成佛?只是精誠不內發,口説得,心不得,終不免逐業受形。

故佛性猶如天下有日月,木中有火。人中有佛性,亦名佛性燈,亦名涅槃鏡。是故大涅槃鏡,明於日月,內外圓淨,無邊無際。猶如鍊金,金質滅盡,金性不壞;眾生生死相滅,法身不壞。亦如泥團壞,亦如波浪滅,水性不壞;眾生生死相滅,法身不壞。

4.坐禪有功,身中自證故。盡日餅尚未堪餐,説食焉能使飽?雖欲去其前塞,翻令後榍彌堅。

《華嚴經》雲:“譬如貧窮人,日夜數他寶,自無一錢分,多聞亦如是。”又讀者暫看,急須並卻;若不捨還,同文字學,則何異煎流水以求冰,煮沸湯而覓雪!是故諸佛説説,或説於不説。諸法實相中,無説無不説。解斯,舉一千從。

《法華經》雲:“非實非虛,非如非異。”

5.大師雲:“説此真法皆如實,與真幽理竟不殊。本迷摩尼謂瓦礫,豁能自覺是真珠。無明智慧等無異,當知萬法即皆如。愍此二見諸徒輩,申詞措筆作斯書。觀身與佛不差別,何須更覓彼無餘。”

6.又云:吾本發心時,截一臂,從初夜雪中立,直至三更,不覺雪過於膝,以求無上道。

7.《華嚴經》第七卷中説:“東方入正受,西方三昧起。於眼根中入正受,於色法中三昧起。示現色法不思議,一切天人莫能知。於色法中入正受,於眼起定念不亂。觀眼無生無自性,説空寂滅無所有。乃至耳鼻舌身意,亦復如是。

童子身入正受,於壯年身三昧起。壯年身入正受,於老年身三昧起。老年身入正受,於善女人三昧起。善女人入正受,於善男子三昧起。善男子入正受,於比丘尼身三昧起。比丘尼身入正受,於比丘身三昧起。比丘身入正受,於學無學三昧起。無學入正受,於緣覺身三昧起。緣覺身入正受,於如來身三昧起。毛孔中入正受,一切毛孔三昧起。一切毛孔入正受,一毛端頭三昧起。一毛端入正受,一切毛端三昧起。一切毛端入正受,一微塵中三昧起。一微塵中入正受,一切微塵三昧起。大海水入正受,於大盛火三昧起。”一身能作無量身,以無量身作一身。解斯,舉一千從,萬物皆然也——

〖註解〗

1.本文摘自《楞伽師資記》,見《大正藏》第八十五冊。
2.原文“是則遠離生”後面有“死”字。今據《楞伽經》卷一之原文“牟尼寂靜觀,是則遠離生,是名為不取,今世後世淨”,刪掉“死”字。
3.原為“淨坐”,現改為“靜坐”。下同。
4.泮:音pàn,溶解,消散。
5.恆沙眾生,一作“恆沙眾中”。
6.“仁”,同“人”。一本作“行”。
7.心不得,一作“心不能得”。
8.盡日餅:猶言終日説餅。
9.説食,一作“説食與人”。
10.榍:“楔”的異體字。
11.《華嚴經》卷五,原偈是:“譬如貧窮人,日夜數他寶。自無半錢分,多聞亦如是”。
12.並卻:拋棄、棄置、放下。
13.措,一作“投”。
14.此偈與《續高僧傳》卷十六“慧可傳”中所記,文字上略有不同:“備觀來意皆如實,真幽之理竟不殊。本迷摩尼謂瓦礫,豁然自覺是真珠。無明智慧等無異,當知萬法即皆如。愍此二見之徒輩,申辭措筆作斯書。觀身與佛不差別,何須更覓彼無餘。”
15.此處所引,非《華嚴經》卷七之原偈。正受,音譯作三摩缽底、三摩拔提。意譯等至、正定現前。遠離邪想而領受正所緣之境的狀態。亦即入定時,以定之力使身、心領受平等安和之相。又定心而離邪亂稱為“正”,無念無想而納法在心稱為“受”,猶如明鏡之無心現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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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祖僧璨 信心銘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但莫憎愛,洞然明白。
毫釐有差,天地懸隔。
欲得現前,莫存順逆。
違順相爭,是為心病。
不識玄旨,徒勞念靜。
圓同太虛,無欠無餘。
良由取捨,所以不如。
莫逐有緣,勿住空忍。
一種平懷,泯然自盡。
止動歸止,止更彌動。
唯滯兩邊,寧知一種。
一種不通,兩處失功。
遣有沒有,從空背空。
多言多慮,轉不相應。
絕言絕慮,無處不通。
歸根得旨,隨照失宗。
須臾返照,勝卻前空。
前空轉變,皆由妄見。
不用求真,唯須息見。
二見不住,慎勿追尋。
才有是非,紛然失心。
二由一有,一亦莫守。
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無咎無法,不生不心。
能隨境滅,境逐能沈。
境由能境,能由境能。
欲知兩段,元是一空。
一空兩同,齊含萬像。
不見精麤,寧有偏黨。
大道體寬,無易無難。
小見狐疑,轉急轉遲。
執之失度,心入邪路。
放之自然,體無去住。
任性合道,逍遙絕惱。
系念乖真,沈昏不好。
不好勞神,何用疏親。
欲趣一乘,勿惡六塵。
六塵不惡,還同正覺。
智者無為,愚人自縛。
法無異法,妄自愛著。
將心用心,豈非大錯。
迷生寂亂,悟無好惡。
一切二邊,妄自斟酌。
夢幻空華,何勞把捉。
得失是非,一時放卻。
眼若不眠,諸夢自除。
心若不異,萬法一如。
一如體玄,兀爾忘緣。
萬法齊觀,歸復自然。
泯其所以,不可方比。
止動無動,動止無止。
兩既不成,一何有爾。
究竟窮極,不存軌則。
啟心平等,所作俱息。
狐疑盡淨,正信調直。
一切不留,無可記憶。
虛明自然,不勞心力。
非思量處,識情難測。
真如法界,無他無自。
要急相應,唯言不二。
不二皆同,無不包容。
十方智者,皆入此宗。
宗非促延,一念萬年。
無在不在,十方目前。
極小同大,妄絕境界。
極大同小,不見邊表。
有即是無,無即是有。
若不如是,必不須守。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但能如是,何慮不畢。
信心不二,不二信心。
言語道斷,非去來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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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祖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
錄自《楞伽師資記》

唐朝蘄州雙峯山道信禪師,承璨禪師後。其信禪師,再敞禪門,宇內流佈,有《菩薩戒法》一本,及制《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爲有緣根熟者說。

我此法要,依《楞伽經》“諸佛心第一”,又依《文殊說般若經》“一行三昧,即唸佛心是佛,妄念是凡夫”。

《文殊說般若經》雲:“文殊師利言:‘世尊,云何名一行三昧?’佛言:‘法界一相,系緣法界,是名一行三昧。若善男子、善女人慾入一行三昧,當先聞般若波羅蜜,如說修學,然後能入一行三昧,如法界緣,不退不壞,不思議,無礙無相。善男子、善女人慾入一行三昧,應處空閒,舍諸亂意,不取相貌,繫心一佛,專稱名字,隨佛方所,端身正向,能於一佛念念相續,即是念中,能見過去、未來、現在諸佛。何以故?念一佛功德無量無邊,亦與無量諸佛功德無二,不思議佛法等無分別,皆乘一如,成最正覺,悉具無量功德、無量辯才,如是入一行三昧者,盡知恆河沙諸佛法界,無差別相。’”

夫身心方寸,舉足下足,常在道場,施爲舉動,皆是菩提。

《普賢觀經》雲:“一切業障海,皆從妄想生,若欲懺悔者,端坐念實相。”是名第一懺。摒除三毒心、攀緣心,以覺觀心念佛,心心相續,忽然澄寂,更無所緣念。《大品經》雲:“無所念者,是名唸佛。”何等名“無所念”?即唸佛心,名“無所念”。離心無別有佛,離佛無別有心,“唸佛”即是“念心”,“求心”即是“求佛”。所以者何?識無形,佛無形,佛無相貌,若也知此道理,即是“安心”。常憶念佛,攀緣不起,則泯然無相,平等不二。入此位中,憶佛心謝,更不須徵。即看此等心,即是如來真實法性之身,亦名正法,亦名佛性,亦名諸法實性實際,亦名淨土,亦名菩提、金剛三昧、本覺等,亦名涅槃界、般若等。名雖無量,皆同一體,亦無能觀、所觀之意。如是等心,要令清淨,常現在前,一切諸緣,不能幹亂。何以故?一切諸事,皆是如來一法身故。住是心中,諸結煩惱,自然除滅。於一塵中,具無量世界;無量世界,集一毛端,於其本事如故,不相妨礙。《華嚴經》雲:“有一經卷,在微塵中,見三千大千世界事。”

略舉“安心”,不可具盡,其中善巧,出自方寸。略爲後生疑者,假爲一問:“如來法身若此者,何故復有相好之身,現世說法?”

信曰:“正以如來法性之身清淨圓滿,一切像類悉於中現,而法性身,無心起作,如玻璃鏡懸在高堂,一切像悉於中現,鏡亦無心,能現種種。經雲:‘如來現世說法者,衆生妄想故。’今行者若修心盡淨,則知如來常不說法,是乃爲具足多聞。聞者,一無相也。是以經雲:‘衆生根有無量故,所以說法無量;說法無量故,義亦名無量義。’無量義者,從一法生。其一法者,則無相也。無相不相,名爲實相,則泯然清淨是也。斯之誠言,則爲證也。”

坐時當覺,識心初動,運運流注,隨其來去,皆令知之,以金剛慧徵責,猶如草木,無所別知。知所無知,乃名一切智。此是菩薩一相法門。

問:“何者是禪師?”
信曰:“不爲靜亂所惱者,即是好禪師。用心人常住於止,心則沉沒;久住於觀,心則散亂。︽法華經︾雲:‘佛自住大乘,如其所得法,定慧力莊嚴,以此度衆生。’”

問:“云何能得悟解法相,心得明淨?”
信曰:“亦不念佛,亦不捉心,亦不看心,亦不計心,亦不思惟,亦不觀行,亦不散亂,直任運;亦不令去,亦不令住,獨一清淨,至究竟處,心自明淨。或可諦看,心即得明淨,心如明鏡;或可一年,心更明淨;或可三五年,心更明淨;或可因人爲說即悟解,或可永不須說得解。經道:‘衆生心性,譬如寶珠沒水,水濁珠隱,水清珠顯。’爲謗三寶,破和合僧,諸見煩惱所污,貪嗔顛倒所染,衆生不悟心性本來常清淨。故爲學者,取悟不同,有如此差別。今略出根緣不同,爲人師者,善須識別。《華嚴經》雲:‘普賢身相,猶如虛空,依如如,不依佛國。’解時佛國皆亦如,即‘如’、‘國’皆不依。《涅槃經》雲:‘有無邊身菩薩,身量如虛空。’又云:‘有善光故,猶如夏日。’又云:‘身無邊故,名大涅槃。’又云:‘大般涅槃,其性廣博。’故知學者有四種人:有行有解有證,上上人;無行有解有證,中上人;有行有解無證,中下人;有行無解無證,下下人也。”

問:“臨(命終)時,作若爲觀行?”
信曰:“直須任運。”

又曰:“用向西方不?”
信曰:“若知心本來不生不滅,究竟清淨,即是淨佛國土,更不須向西方。《華嚴經》雲:‘無量劫一念,一念無量劫。’須知一方無量方,無量方一方。佛爲鈍根衆生,令向西方,不爲利根人說也。”

深行菩薩入生死,化度衆生,而無愛見。若見衆生有生死,我是能度,衆生是所度,不名菩薩。度衆生如度空,何曾有來去。《金剛經》雲:“滅度無量衆生,實無有衆生得滅度者。”所以初地菩薩初證一切空,後證得一切不空,即是“無分別智”。亦是色即是空,非色滅空,色性是空。所以菩薩修學,“空”爲證。新學之人,直見空者,此是見空,非真空也。修道得真空者,不見空與不空,無有諸見也。善須解色空義。學用心者,要須心路明淨,悟解法相,了了分明,然後乃當爲人師耳。復須內外相稱,理行不相違,決須斷絕文字、語言、有爲聖道,獨一淨處,自證道果也。

或復有人,未了究竟法,爲於名聞利養教導衆生,不識根緣利鈍,似如有異,即皆印可,極爲苦哉!苦哉!大禍!或見心路似如明淨,即便印可,此人大壞佛法,自誑誑他。用心人有如此同異,並是相貌耳,未爲得心。真得心者,自識分明,久後法眼自開,善別虛之與僞。或有人計身空無,心性亦滅,此是“斷見人”,與“外道”同,非佛弟子。或有人計心是有、不滅,此是“常見人”,亦與“外道”同。今明佛弟子,亦不計心性是滅,常度衆生,不起愛見;常學智慧,愚智平等;常作禪定,靜亂不二;常見衆生,未曾是有,究竟不生不滅,處處現形;無有見聞,了知一切,未曾取捨;未曾分身,而身遍於法界。

又古時智敏禪師訓曰:“學道之法,必須解行相扶,先知心之根源及諸體用,見理明淨,了了分明無惑,然後功業可成。一解千從,一迷萬惑。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此非虛言。

《觀無量壽經》雲:“諸佛法身,入一切衆生心想,是心是佛,是心作佛。”當知“佛”即是“心”,“心”外更無別“佛”也。略而言之,凡有五種:一者“知心體”,體性清淨,體與佛同;二者“知心用”,用生法寶,起作恆寂,萬惑皆如;三者“常覺不停”,覺心在前,覺法無相;四者“常觀身空寂”,內外通同,入身於法界之中,未曾有礙;五者“守一不移”,動靜常住,能令學者明見佛性,早入定門。

諸經觀法,備有多種。傅大師所說,獨舉“守一不移”。先當修身審觀,以身爲本。又此身是四大五陰之所合,終歸無常,不得自在,雖未壞滅,畢竟是空。《維摩經》雲:“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又常觀自身空淨如影,可見不可得,智從影中生,畢竟無處所,不動而應物,變化無有窮。空中生六根,六根亦空寂,所對六塵境,了知是夢幻。如眼見物時,眼中無有物。如鏡照面像,了了極分明,空中現形影,鏡中亦無物。當知人面不來入鏡中,鏡亦不往入人面。如此委曲,知鏡之與面,從本以來,不出不入,不來不去,即是“如來”之義。如此細分判,眼中與鏡中,本來常空寂,鏡照、眼照同,是故將爲比鼻舌諸根等,其義亦復然。知眼本來空,凡所見色者,須知是他色。耳聞聲時,知是他聲。鼻聞香時,知是他香。舌別味時,知是他味。意對法時,知是他法。身受觸時,知是他觸。如此觀察知,是爲“觀空寂”。見色,知是不受;不受色,色即是空。空即無相,無相即無作。此是解脫門,學者得解脫,諸根例如此。

復重言說“常念六根空寂而無聞見”。《遺教經》雲:“是時中夜,寂然無聲。”當知如來說法,以“空寂”爲本,常念六根空寂,恆如中夜時。晝日所見聞,皆是身外事,身中常“空淨”。

“守一不移”者,以此“空淨眼”,注意看一物,無問晝夜時,專精常不動。其心欲馳散,急手還攝來,如繩系鳥足,欲飛還掣取。終日看不已,泯然心自定。《維摩經》雲:“攝心是道場。”此是攝心法。《法華經》雲:“從無數劫來,除睡常攝心,以此諸功德,能生諸禪定。”《遺教經》雲:“五根者,心爲其主。……制之一處,無事不辦。”此是也。

前所說五事,並是大乘正理,皆依經文所陳,非是理外妄說。此是“無漏業”,亦是“究竟義”。超過聲聞地,直趣菩薩道。聞者宜修行,不須致疑惑。如人學射,初射大準,次中小準,次中大的,次中小的,次中一毛,次破一毛作百分,次中百毛之一分,次後箭射前箭,筈筈相拄,不令箭落。喻人習道,念念住心,心心相續,無暫間念,正念不斷,正念現前。又經雲:“以智慧箭,射三解脫門,筈筈相拄,勿令落地。”又如鑽火,未熱而息,雖欲得火,火難可得。又如家有如意珠,所求無不得,忽然而遺失,憶念無忘時;又如毒箭入肉,竿出鏃猶在,如此受苦痛,亦無暫忘時。念念常在心,其狀當如是。

此法祕要,不得傳非其人。非是惜法不傳,但恐前人不信,陷其謗法之罪。必須擇人,不得造次輒說。慎之!慎之!法海雖無量,行之在一言。得意即亡言,一言亦不用,如此了了知,是爲得佛意。

若初學坐禪時,於一靜處,直觀身心、四大、五陰、眼耳鼻舌身意及貪嗔癡,若善若惡,若怨若親,若凡若聖,及至一切諸法,應當觀察:“從本以來空寂,不生不滅,平等無二;從本以來無所有,究竟寂滅;從本以來清淨解脫。”不問晝夜,行住坐臥,常作此觀,即知自身猶如水中月,如鏡中像,如熱時炎,如空谷響。若言是有,處處求之不可見;若言是無,了了恆在眼前。諸佛法身,皆亦如是。即知自身從無量劫來,畢竟未曾生;從今已去,亦畢竟無人死。若能常作如是觀者,即是“真實懺悔”,千劫萬劫,極重惡業,即自消滅。唯除疑惑,不能生信,此人不能悟入。若生信,依此行者,無不得入“無生”正理。

複次,若心緣異境,覺起時,即觀起處畢竟不起。此心緣生時,不從十方來,去亦無所至。常觀“攀緣”,覺觀妄識、思想、雜念,亂心不起,即得“粗住”。若得住心,更無緣慮,隨分寂定,亦得隨分息諸煩惱畢,故不造新業,名爲“解脫”。若心結煩熱,悶亂昏沉,亦即且自散適,徐徐安置,令其得便,心自安淨。唯須猛利,如救頭燃,不得懈怠。努力!努力!

初學坐禪看心,獨坐一處,先端身正坐,寬衣解帶,放身縱體,自按摩七八番,令腹中嗌氣出盡,即滔然得性清虛恬淨,身心調適然。能安心神,則窈窈冥冥,氣息清冷,徐徐斂心,神道清利,心地明淨。觀察分明,內外空淨,即心性寂滅;如其寂滅,則“聖心”顯矣。“性”雖無形,志節恆在,然幽靈不竭,常存朗然,是名“佛性”。見“佛性”者,永離生死,名“出世人”。是故《維摩經》雲:“豁然還得本心。”信其言也。悟“佛性”者,是名“菩薩人”,亦名“悟道人”,亦名“識理人”,亦名“達士”,亦名“得性人”。是故經雲:“一句染神,歷劫不朽。”初學者前方便也,故知彼道有方便,此聖心之所會。

凡“捨身”之法,先定空空心,使心境寂淨,鑄想玄寂,令心不移。心性寂定,即斷“攀緣”,窈窈冥冥,凝淨心虛,則夷泊恬平,泯然氣盡,住清淨法身,不受“後有”。若起心失念,不免受生也。此是前定心境,法應如是。此是“作法”。法本無法;無法之法,始名爲“法”。法則“無作”;夫“無作”之法,真實法也。是以經雲:“空、無作、無願、無相,則真解脫。”以是義故,實法無作。捨身法者,即假想身根,看心境明地,即用神明推策。

大師雲:莊子說:“天地一指,萬物一馬。”《法句經》雲:“一亦不爲一,爲欲破諸數。”淺智之所聞,謂“一”以爲“一”。故莊子猶滯“一”也。老子云:“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外雖亡相,內尚存“心”。《華嚴經》雲:“不着二法,以無一二故。”《維摩經》雲:“心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即是證。”故知老子滯於精識也。《涅槃經》雲:“一切衆生有佛性。”容可說牆壁瓦石而非佛性,云何能說法?又《天親論》雲:“應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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