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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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祖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
錄自《楞伽師資記》

唐朝蘄州雙峯山道信禪師,承璨禪師後。其信禪師,再敞禪門,宇內流佈,有《菩薩戒法》一本,及制《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門》,爲有緣根熟者說。

我此法要,依《楞伽經》“諸佛心第一”,又依《文殊說般若經》“一行三昧,即唸佛心是佛,妄念是凡夫”。

《文殊說般若經》雲:“文殊師利言:‘世尊,云何名一行三昧?’佛言:‘法界一相,系緣法界,是名一行三昧。若善男子、善女人慾入一行三昧,當先聞般若波羅蜜,如說修學,然後能入一行三昧,如法界緣,不退不壞,不思議,無礙無相。善男子、善女人慾入一行三昧,應處空閒,舍諸亂意,不取相貌,繫心一佛,專稱名字,隨佛方所,端身正向,能於一佛念念相續,即是念中,能見過去、未來、現在諸佛。何以故?念一佛功德無量無邊,亦與無量諸佛功德無二,不思議佛法等無分別,皆乘一如,成最正覺,悉具無量功德、無量辯才,如是入一行三昧者,盡知恆河沙諸佛法界,無差別相。’”

夫身心方寸,舉足下足,常在道場,施爲舉動,皆是菩提。

《普賢觀經》雲:“一切業障海,皆從妄想生,若欲懺悔者,端坐念實相。”是名第一懺。摒除三毒心、攀緣心,以覺觀心念佛,心心相續,忽然澄寂,更無所緣念。《大品經》雲:“無所念者,是名唸佛。”何等名“無所念”?即唸佛心,名“無所念”。離心無別有佛,離佛無別有心,“唸佛”即是“念心”,“求心”即是“求佛”。所以者何?識無形,佛無形,佛無相貌,若也知此道理,即是“安心”。常憶念佛,攀緣不起,則泯然無相,平等不二。入此位中,憶佛心謝,更不須徵。即看此等心,即是如來真實法性之身,亦名正法,亦名佛性,亦名諸法實性實際,亦名淨土,亦名菩提、金剛三昧、本覺等,亦名涅槃界、般若等。名雖無量,皆同一體,亦無能觀、所觀之意。如是等心,要令清淨,常現在前,一切諸緣,不能幹亂。何以故?一切諸事,皆是如來一法身故。住是心中,諸結煩惱,自然除滅。於一塵中,具無量世界;無量世界,集一毛端,於其本事如故,不相妨礙。《華嚴經》雲:“有一經卷,在微塵中,見三千大千世界事。”

略舉“安心”,不可具盡,其中善巧,出自方寸。略爲後生疑者,假爲一問:“如來法身若此者,何故復有相好之身,現世說法?”

信曰:“正以如來法性之身清淨圓滿,一切像類悉於中現,而法性身,無心起作,如玻璃鏡懸在高堂,一切像悉於中現,鏡亦無心,能現種種。經雲:‘如來現世說法者,衆生妄想故。’今行者若修心盡淨,則知如來常不說法,是乃爲具足多聞。聞者,一無相也。是以經雲:‘衆生根有無量故,所以說法無量;說法無量故,義亦名無量義。’無量義者,從一法生。其一法者,則無相也。無相不相,名爲實相,則泯然清淨是也。斯之誠言,則爲證也。”

坐時當覺,識心初動,運運流注,隨其來去,皆令知之,以金剛慧徵責,猶如草木,無所別知。知所無知,乃名一切智。此是菩薩一相法門。

問:“何者是禪師?”
信曰:“不爲靜亂所惱者,即是好禪師。用心人常住於止,心則沉沒;久住於觀,心則散亂。︽法華經︾雲:‘佛自住大乘,如其所得法,定慧力莊嚴,以此度衆生。’”

問:“云何能得悟解法相,心得明淨?”
信曰:“亦不念佛,亦不捉心,亦不看心,亦不計心,亦不思惟,亦不觀行,亦不散亂,直任運;亦不令去,亦不令住,獨一清淨,至究竟處,心自明淨。或可諦看,心即得明淨,心如明鏡;或可一年,心更明淨;或可三五年,心更明淨;或可因人爲說即悟解,或可永不須說得解。經道:‘衆生心性,譬如寶珠沒水,水濁珠隱,水清珠顯。’爲謗三寶,破和合僧,諸見煩惱所污,貪嗔顛倒所染,衆生不悟心性本來常清淨。故爲學者,取悟不同,有如此差別。今略出根緣不同,爲人師者,善須識別。《華嚴經》雲:‘普賢身相,猶如虛空,依如如,不依佛國。’解時佛國皆亦如,即‘如’、‘國’皆不依。《涅槃經》雲:‘有無邊身菩薩,身量如虛空。’又云:‘有善光故,猶如夏日。’又云:‘身無邊故,名大涅槃。’又云:‘大般涅槃,其性廣博。’故知學者有四種人:有行有解有證,上上人;無行有解有證,中上人;有行有解無證,中下人;有行無解無證,下下人也。”

問:“臨(命終)時,作若爲觀行?”
信曰:“直須任運。”

又曰:“用向西方不?”
信曰:“若知心本來不生不滅,究竟清淨,即是淨佛國土,更不須向西方。《華嚴經》雲:‘無量劫一念,一念無量劫。’須知一方無量方,無量方一方。佛爲鈍根衆生,令向西方,不爲利根人說也。”

深行菩薩入生死,化度衆生,而無愛見。若見衆生有生死,我是能度,衆生是所度,不名菩薩。度衆生如度空,何曾有來去。《金剛經》雲:“滅度無量衆生,實無有衆生得滅度者。”所以初地菩薩初證一切空,後證得一切不空,即是“無分別智”。亦是色即是空,非色滅空,色性是空。所以菩薩修學,“空”爲證。新學之人,直見空者,此是見空,非真空也。修道得真空者,不見空與不空,無有諸見也。善須解色空義。學用心者,要須心路明淨,悟解法相,了了分明,然後乃當爲人師耳。復須內外相稱,理行不相違,決須斷絕文字、語言、有爲聖道,獨一淨處,自證道果也。

或復有人,未了究竟法,爲於名聞利養教導衆生,不識根緣利鈍,似如有異,即皆印可,極爲苦哉!苦哉!大禍!或見心路似如明淨,即便印可,此人大壞佛法,自誑誑他。用心人有如此同異,並是相貌耳,未爲得心。真得心者,自識分明,久後法眼自開,善別虛之與僞。或有人計身空無,心性亦滅,此是“斷見人”,與“外道”同,非佛弟子。或有人計心是有、不滅,此是“常見人”,亦與“外道”同。今明佛弟子,亦不計心性是滅,常度衆生,不起愛見;常學智慧,愚智平等;常作禪定,靜亂不二;常見衆生,未曾是有,究竟不生不滅,處處現形;無有見聞,了知一切,未曾取捨;未曾分身,而身遍於法界。

又古時智敏禪師訓曰:“學道之法,必須解行相扶,先知心之根源及諸體用,見理明淨,了了分明無惑,然後功業可成。一解千從,一迷萬惑。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此非虛言。

《觀無量壽經》雲:“諸佛法身,入一切衆生心想,是心是佛,是心作佛。”當知“佛”即是“心”,“心”外更無別“佛”也。略而言之,凡有五種:一者“知心體”,體性清淨,體與佛同;二者“知心用”,用生法寶,起作恆寂,萬惑皆如;三者“常覺不停”,覺心在前,覺法無相;四者“常觀身空寂”,內外通同,入身於法界之中,未曾有礙;五者“守一不移”,動靜常住,能令學者明見佛性,早入定門。

諸經觀法,備有多種。傅大師所說,獨舉“守一不移”。先當修身審觀,以身爲本。又此身是四大五陰之所合,終歸無常,不得自在,雖未壞滅,畢竟是空。《維摩經》雲:“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又常觀自身空淨如影,可見不可得,智從影中生,畢竟無處所,不動而應物,變化無有窮。空中生六根,六根亦空寂,所對六塵境,了知是夢幻。如眼見物時,眼中無有物。如鏡照面像,了了極分明,空中現形影,鏡中亦無物。當知人面不來入鏡中,鏡亦不往入人面。如此委曲,知鏡之與面,從本以來,不出不入,不來不去,即是“如來”之義。如此細分判,眼中與鏡中,本來常空寂,鏡照、眼照同,是故將爲比鼻舌諸根等,其義亦復然。知眼本來空,凡所見色者,須知是他色。耳聞聲時,知是他聲。鼻聞香時,知是他香。舌別味時,知是他味。意對法時,知是他法。身受觸時,知是他觸。如此觀察知,是爲“觀空寂”。見色,知是不受;不受色,色即是空。空即無相,無相即無作。此是解脫門,學者得解脫,諸根例如此。

復重言說“常念六根空寂而無聞見”。《遺教經》雲:“是時中夜,寂然無聲。”當知如來說法,以“空寂”爲本,常念六根空寂,恆如中夜時。晝日所見聞,皆是身外事,身中常“空淨”。

“守一不移”者,以此“空淨眼”,注意看一物,無問晝夜時,專精常不動。其心欲馳散,急手還攝來,如繩系鳥足,欲飛還掣取。終日看不已,泯然心自定。《維摩經》雲:“攝心是道場。”此是攝心法。《法華經》雲:“從無數劫來,除睡常攝心,以此諸功德,能生諸禪定。”《遺教經》雲:“五根者,心爲其主。……制之一處,無事不辦。”此是也。

前所說五事,並是大乘正理,皆依經文所陳,非是理外妄說。此是“無漏業”,亦是“究竟義”。超過聲聞地,直趣菩薩道。聞者宜修行,不須致疑惑。如人學射,初射大準,次中小準,次中大的,次中小的,次中一毛,次破一毛作百分,次中百毛之一分,次後箭射前箭,筈筈相拄,不令箭落。喻人習道,念念住心,心心相續,無暫間念,正念不斷,正念現前。又經雲:“以智慧箭,射三解脫門,筈筈相拄,勿令落地。”又如鑽火,未熱而息,雖欲得火,火難可得。又如家有如意珠,所求無不得,忽然而遺失,憶念無忘時;又如毒箭入肉,竿出鏃猶在,如此受苦痛,亦無暫忘時。念念常在心,其狀當如是。

此法祕要,不得傳非其人。非是惜法不傳,但恐前人不信,陷其謗法之罪。必須擇人,不得造次輒說。慎之!慎之!法海雖無量,行之在一言。得意即亡言,一言亦不用,如此了了知,是爲得佛意。

若初學坐禪時,於一靜處,直觀身心、四大、五陰、眼耳鼻舌身意及貪嗔癡,若善若惡,若怨若親,若凡若聖,及至一切諸法,應當觀察:“從本以來空寂,不生不滅,平等無二;從本以來無所有,究竟寂滅;從本以來清淨解脫。”不問晝夜,行住坐臥,常作此觀,即知自身猶如水中月,如鏡中像,如熱時炎,如空谷響。若言是有,處處求之不可見;若言是無,了了恆在眼前。諸佛法身,皆亦如是。即知自身從無量劫來,畢竟未曾生;從今已去,亦畢竟無人死。若能常作如是觀者,即是“真實懺悔”,千劫萬劫,極重惡業,即自消滅。唯除疑惑,不能生信,此人不能悟入。若生信,依此行者,無不得入“無生”正理。

複次,若心緣異境,覺起時,即觀起處畢竟不起。此心緣生時,不從十方來,去亦無所至。常觀“攀緣”,覺觀妄識、思想、雜念,亂心不起,即得“粗住”。若得住心,更無緣慮,隨分寂定,亦得隨分息諸煩惱畢,故不造新業,名爲“解脫”。若心結煩熱,悶亂昏沉,亦即且自散適,徐徐安置,令其得便,心自安淨。唯須猛利,如救頭燃,不得懈怠。努力!努力!

初學坐禪看心,獨坐一處,先端身正坐,寬衣解帶,放身縱體,自按摩七八番,令腹中嗌氣出盡,即滔然得性清虛恬淨,身心調適然。能安心神,則窈窈冥冥,氣息清冷,徐徐斂心,神道清利,心地明淨。觀察分明,內外空淨,即心性寂滅;如其寂滅,則“聖心”顯矣。“性”雖無形,志節恆在,然幽靈不竭,常存朗然,是名“佛性”。見“佛性”者,永離生死,名“出世人”。是故《維摩經》雲:“豁然還得本心。”信其言也。悟“佛性”者,是名“菩薩人”,亦名“悟道人”,亦名“識理人”,亦名“達士”,亦名“得性人”。是故經雲:“一句染神,歷劫不朽。”初學者前方便也,故知彼道有方便,此聖心之所會。

凡“捨身”之法,先定空空心,使心境寂淨,鑄想玄寂,令心不移。心性寂定,即斷“攀緣”,窈窈冥冥,凝淨心虛,則夷泊恬平,泯然氣盡,住清淨法身,不受“後有”。若起心失念,不免受生也。此是前定心境,法應如是。此是“作法”。法本無法;無法之法,始名爲“法”。法則“無作”;夫“無作”之法,真實法也。是以經雲:“空、無作、無願、無相,則真解脫。”以是義故,實法無作。捨身法者,即假想身根,看心境明地,即用神明推策。

大師雲:莊子說:“天地一指,萬物一馬。”《法句經》雲:“一亦不爲一,爲欲破諸數。”淺智之所聞,謂“一”以爲“一”。故莊子猶滯“一”也。老子云:“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外雖亡相,內尚存“心”。《華嚴經》雲:“不着二法,以無一二故。”《維摩經》雲:“心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即是證。”故知老子滯於精識也。《涅槃經》雲:“一切衆生有佛性。”容可說牆壁瓦石而非佛性,云何能說法?又《天親論》雲:“應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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